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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从河流到河流(散文)

来源:天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生活随笔

也许,在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条河流。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然太晚。在雪落之时,我离开了家乡,背着包来到了一条河前。这条河的名字,当地人称为“那双河”,当然,也有叫“双河”的。

那双河?实在是有意思。

在河流中闪现过的,是那双多情的眼睛,还是那双温柔的手?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双河,这是一条被镇上化工厂污染过的河流。

——观察河流的气色,这几乎就成了我的工作。

过完年,我背井离乡来到此处,负责着一项污水治理方面的工程报告。每个午后,我都会沿着河岸两边的芦苇走上一段。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寂寞的旅途啊,荒郊野外,没有人可以说话,只要一张嘴,就满是流水声。这种犹如来自上古的声音一度追逐着我,从上游到下游,从南岸到北岸,从白天到夜晚。

我一直以为,脚下这条浑浊的河是没有人烟的。它太像是一条被驱逐的流浪狗,在迟暮的岁月里蛰伏于此,在这遍布荒凉的地方。而身患顽疾无人照料的身体,伤口开始一天天溃烂,从骨密质和皮肤组织里,从细胞与细胞之间,流出暗黄色的脓水。

这条狼狈不堪的狗,它因一场原因不明的迁徙耗尽了全部生命力气,再没有勇气移动一步,静默地趴在这块暂时属于它的领地上,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妄图博取一丁点怜悯。可是人们对它视而不见,一直满怀憎恶,避之不及。哪怕它一直苟延残喘,却没有散发臭味,它的眼睛虽然浑浊不清,它的耳朵虽然分辨不明,可是还睁得那么大,于是在翕合之间,所有人都能看到它还是活的。

一条全身佝偻却依然活着的狗,一条通体浑浊却依旧存在的河。

当然,除了河,也有山。一座桥从河的上方通向两岸,于是过河的人就多了一处看风景的地方。站在桥上看风景,远处山的轮廓与沟壑棱角分明。连一团团黑魆魆的树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连此时的桥,也成了一个高明的魔术师,用一双巧妙的手把光线陡然扯到你的鼻子上面。于是我厚厚的镜片里,就再容不下别的东西。

神秘不知名的远山渐渐揭开它的面纱,山中一抹矫健的黑影,你感觉它是兔子,又不太确定,因为它纵身跃到了树梢上,成了一只猴子。你紧盯不放,像个狩猎者般屏息凝神,生怕惊走了目标。那头的猎物似乎察觉了危险,于是就在你闭眼的瞬间,陡然化成一翅苍鹰冲上云霄,在下一个瞬间,又散成了点点鸦雀。再要看清,魔术师却忽然收回了手里的光束。

暮色,迅速地四合起来。在桥上看风景,看的是山色,山的气色朗润,明朝便是晴天;山的气色阴霾,晚上定是小雨。等到熟悉下来,山也会跟你开个玩笑,在朗润之时下一场小雨,杀得你措手不及,连报复的心思也一并在雨中被浇灭。

桥上看山,桥下见河。山是青山,青山有幸埋忠骨,然而脚下这条河却失了真,失了韵。清澈见底的淳朴不再,波光粼粼的温柔不再,我为一条河逐渐地背离而感到悲哀。

一个中午,我走过桥去,看着云雾飘渺的山峰,海拔最高的那座山峰覆压着白雪,终年不化。再看时,云像风似的跑开,继而坠落在山的那一端。我顺着它滑翔的轨迹,俯身看到了脚下的河。依然是经年累月的浑浊不清,犹胜三门峡的黄河之水。河岸一边栽种着桃树、柳树,另一边是水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

一丛丛连在一起,恰似青黄交接的年岁。我们总是任性地弄脏一条河流,然后又接着去弄脏另外一条河流。我想,河流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就像一群孤独地受难者。

只能承受,也只有承受。

两岸有一大片桦树林。或许,正是靠着河边这些不扶而直的灌木,靠着两岸这些不肯沦陷的绿色,这条河流才能延续着自己垂垂老矣的生命。对于这些河岸上,或是河床里的植物来说,没有水不是不可以活下去,甚至可以长得更高,只是没有河,生命就少了厚重,就缺了色彩。那是种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所形成的依赖。说到底,这条河的骨子里,流动着沉淀已久的文化底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信仰。

我决定沿着河一直往前走,想离它的源头近一点。我挽起裤腿,来到河中,追随着一条河的脚步,打捞偶尔浮出水面的那些片段。流水的声音是缓慢的,这种声音不是谁都可以听见。这条河流原来只是浑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腥臭味。也许是鱼虾不易生存的缘故,这样一条大河,渔业倒是没有发展起来。这里的人们,更倾向于在自己门前经营大大小小的鱼塘鱼庄,把水圈在一个个坑里,把鱼养在自己的手心里。我每逢从这些鱼塘附近路过,风雨无阻的,总是腥气扑面而来。那是变质了的水的味道,那是千百条鱼所汇集而成的怨念。一旦被这种气息钻进脑子里,我总会头晕目眩,恍然浮现出一幕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情景:同样是一个个大坑,同样是水深火热的宿命。而那些鱼,被河流所放逐,长成畸形的变异体,成为锅中的一道菜……一瞬间,在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另外一副场景:那些鱼头戴帽子,手拿刀具,按着我的身体,似乎要从我身上刮下一两片鱼鳞才肯罢休的样子。

一闪而逝的念头,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河水是慵懒的,水平如镜,黄色淹没了我的眼睛。

我突然想到了维尔哈伦的《老风车》:“风车在夕暮的深处很慢地转,在一片悲哀而忧郁的长天上,它转啊转,而酒渣色的翅膀,是无限的悲哀,沉重,而又疲倦。”

这些黄色的液体,是不是也疲倦了?

它们从何而来,又要流到何处,这像是一种无法完成的使命,注定要背负苍生的嘲弄,轻蔑,甚至破坏。在前面,有广而阔的沙丘,一队车队排列着,在挖掘机轰鸣声中将河床挖的深一点,又深了一点。更远处,是纵横交错的矿架,淘金的大船泊在河中央,用强而有力的双手取出河的骨头,抽离河的血液,把这些糅杂成一团,粉碎成石子,在清澈见底的水里一遍遍浣洗。

好一曲现代版的《浣溪沙》,却不知千百年前,创作此曲的清客骚人们看见了此情此景会有何感想。

在船的背后,留下的是一个看不清楚的漩涡,等待着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把几个戏水的孩子波澜不惊地拖进去,从此以水为家。我想,河会痛苦,它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怨气,也要找倾听者诉说么?或许它的暴力,也只是自卫反击。然而恶名传扬开来,两岸的芦苇黄了又青,河水只是一如既往的黄,它黄得很有个性,它黄得那么孤独。

沿河少有人言,水流也沉默了起来。

没有湍急的地方,我知道它在积蓄着力量,想在最后的生命里冲击一把,跑到山的脚下,回到昔日清澈的模样。走了这么久,也没有看到在河里洗衣服的人。即使走过来一个女人,手里多半也提着一袋东西。在我开始为河的存在感到欣慰的时候,我以为毕竟是有人来看望它的,可是她把东西扔在河岸,转身走了,走得那一道背影缓慢而又蹒跚。

风把她带来的礼物送到河里,河流开心地收下,送到经过的每一片水域。我这才发现,自从河伯住到了山中,这河也分不清什么是生命,什么是垃圾了。

我忽然觉得,脚下这条浑浊的河流,没有人烟是对的。

这条河总让我莫名的难受,怅惘,后来我决意与它分手,原因是自身的力量太过于渺小,无法去改善它病入膏肓的身体。当我背着包离开它的时候,正是蝉鸣高唱的炎炎夏日。

我的心却有些冰凉。

在天气最热的时候,尽管已坐在了家中,我却在无意间经历了一条河的流亡。有时候总在想,一条河流的文明自然是古老的,而我,就像戏剧小说里那些降了的贰臣一样,尽管嘴里呼喊着正义,心里面却早就已背叛了它们。是的,我终于背叛了我脚下的根。离开了河流,只剩下大地,人类何以诗意地栖居?

一条河流所背负的文明,从此便在我的记忆里远去。

回到家中,夏至里的一场大雨,使得一整个夏季的湿热暑气略微有所收敛。是以无风的时候,云层累积如絮,看似阴天,然而终禁不住日头的一晃,转眼间又热了起来。暴雨的缘故,有时候会停一会电。蝉声扰人,将脑子里仅剩的睡意驱散,又不愿接着看书,正坐于窗前发呆之际,小弟忽然过来。奇怪于他竟没去学校,随即便意识到今天——已是周末了。

回想前些日子小弟养的三只乌龟,因为闷热的缘故死了一只,现在还剩下了两只。俱是小龟,生命力脆弱地不行,从去岁经秋历冬,一路悉心照料,不想还是受到了气温波及。楼顶阳台的几个花盆里种着四季红,想是无人照料惯了,一向顽强得很,昨夜一直没有收进去,方才去收衣服时,植物的身躯都已然贴到了墙上,却仍然开出了几朵暗红色的小花来。花瓣儿萎靡着,像是伸出体内的一道道伤口,看样子想要愈合,恐怕也得花一点时间呢。

这样的酷暑,小弟便提议说:“到河里去吧,正好给乌龟们透透气。”

我原来也打算洗一件衬衫,于是关上门,带着一只小桶就出发了。河中水花飞溅,乱石穿空,皆得益于一夜暴雨之功也。我们就地取材,寻了一块干净光滑的青色洗衣石头,开始坐下来洗衣服。并不是很认真在洗,我只不过想多呆一会儿罢了。

低头,发现石头的周围已经泛白了,原来这是一块被无数双手摩挲过的石头啊。

小弟在沙地上放出了两只乌龟,用石头围成了一道简易的墙。河水在脚下滔滔不绝的发出声音,在峰回路转的道路上,没有任何一条河流是甘于平静的。

发出声音是为了证明自身的存在,就像人每天都要不断的讲话一样,沉默就意味着消亡。没有任何征兆的,我站在了另外一条河的面前。如同一个抛弃了旧爱,另寻新欢的浪子。

——家乡这条河也是有名字的,叫做余家河。听说,是因为以前在河岸边住了很多姓余的人家,到了现在,一河两岸,基本上已经很少会遇到姓余的人家了。一条河就这样被人所占有,但我猜它一定不会去计较自己的姓氏,到底姓刘还是姓余。

在一条河无数年的岁月里,它的名字绝不止一个。说到底,这只是石头与石头之间腾起的一个小小的浪花,毕竟逝者如斯,而“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尘世种种,不外如是。

余家河起初河道宽广,鱼虾甚多,如今已经渐渐干涸,夏天很少的一点水,露出大段光秃秃的河床。到了六七月,正是所谓的汛期,水清咧,河的源头又是凤凰山,山中的水自然是好水。《山海经》里曾写道:“河水入渤海,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自然,《山海经》里面的河水,说的是大河,是黄河。余家河的源头自山中一路向下逶迤,流到了月河,而月河又流向了汉江。这么看来,余家河的身体里,也有了一部分大河的影子掺杂在其中。

小弟说:“这儿没人,敢不敢在河里洗个澡?”

洗澡?

当然不能。

被我制止的小弟显得闷闷不乐。雨后的河水冰凉彻骨,下河洗澡极易生病。这是经验之谈,奈何小弟却是不听人劝的年纪。小时候,常跟伙伴们在河里洗澡,那时的河便温良无比,十几年来,竟未曾听说有人淹死的传言。但河毕竟还是小,即便苍老了也是小,小得让人亲切,小得让人爱怜,那温柔神态,就像是对待隔壁家的孩子。

河岸的对面,不远处却有一座水库,在那儿每年都会有传出一两个夭折的少年。他们永久的留在了水里,以水为命,不知他们下辈子,会不会做一朵以水为家的莲?鱼戏莲叶间,是了,那一定是做鱼才能办到的事,但做一朵莲一条鱼毕竟还是没有做一个人幸福的。当然,我不是莲也不是鱼,不知道做鱼以后究竟有多快乐,但是我相信,至少遗忘应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朋友跟我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外婆患上了脑萎缩以后,开始也会很快的忘记一些事情,可是她常挂在嘴边的,仍是一条河的名字,那是外婆身体里那条生命的河流。早些时候,学群说:“是河水它就得流动。精子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那里,生命在它形成的时候就是流动的。”我呢,偶尔也会将门前这条河流和外婆身体里的那条河流对比,他们的共同之处都是盛年不再,日渐迟暮,然而又都不甘于沉默,总会不断的发出声音,不停地流动。

现在的外婆已经习惯了遗忘,然而在忘记的过程中又会不断想起一些新的事情。在她那耄耋之年的头脑中,不断地忘记和偶尔地想起,就像是白天和黑夜在相互交替。在外婆那里,我忽然明白了回忆也是一条河流,尽管一度断流,但从来不会枯竭。

流动是生命必经的过程。空气不流动,会使人感到压抑,甚至压迫,窒息;语言不流动,就会让人变得沉默,甚至呆滞,冷漠。“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思想如果不流动了,那么人该是多么的肤浅啊,也许内心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自大起来。无法想象,有一天地球上失去了河流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了流水的滋润,大地将会是一片漆黑。

假如有一天失去了河流,那我们人类将走向何处?

小弟扔过来一块石头,打断了我短暂的思考。石头落进水里,溅起一朵很大的水花。他就站在那头,鬼头鬼脑地冲着我叫:“别洗了,你看我刚弄死了一只蛤蟆……”

走过去,看着他把舌头已伸出老长的小蛤蟆送到乌龟面前,两只乌龟都害怕地缩着头,躲在褐色的龟甲里。

我蹲下来,用手拨弄着那只小点的乌龟,感受着它身体上的颤栗,带着微弱地挣扎,一股生命气息生生从指间传到了心里。

“怎么不捉些鱼喂它们呢,乌龟吃蛤蟆?”

“这河里已经没有鱼了……”

小弟低着头,继续忙着为乌龟喂食,乌龟仍旧是一副誓死不伸头的架势。

我不再说话了。

这条河已经不再打算继续繁衍鱼虾了,看来,它的确是老掉了啊。

还有什么比苍老更让人心生悲哀的呢?曹孟德的老骥伏枥,其实是一种美丽的谎言,他不停地欺骗着自己,却瞒不过时间。人一旦逐渐老去,什么希望都会渐渐落空,才会真正明白人生“如梦幻泡影”,乃是最真实的诠释。

收拾好衣物,我站在岸边,身旁是小弟那跟我一样高的个子。我在目送着河水的远去,而他则目光躲闪着,眼望着来路——那儿,一个小姑娘正端着盆翩翩走来。小弟已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了,他那逐渐萌发的情愫也在日复一日的滋生着。这又将会是一个美妙而又有趣的过程。

转过身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河流目送着我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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