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大赛 > 文章内容页

【流年】望尽落日思异乡(散文)

来源:天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文学大赛

库尔勒,你大概不会知道,此刻,我——一个满头白发之人,在离你将近七千里地的泉城,站在七层楼上,隔着朝西的窗户,隔着参差错落连绵起伏的楼群,翘首西望。

刚才,不经意间,我读到一首诗,是北宋年间一个不太著名的诗人李觏的一首诗,名曰《乡思》,诗曰:“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此刻,参差错落连绵起伏的楼群之上,夕阳摇摇欲坠,而西天的火烧云,如火如荼,熊熊燃烧。因为那首诗,我的脑瓜里,便蓦然想起大约十年前惊人相似的一幕。

十年前,在你的土地上,在一条东西走向的环城大道上,也是傍晚,我迎着落日向前走,蓦然,我抬头看见一幅壮丽的景象:落日,在西边的云彩里闪闪烁烁,它把对大地的依恋,都涂抹在云彩上,本来纯净洁白安然飘逸的云彩,便被落日余晖浸染得红红火火,金碧辉煌,激情燃烧,热情绚烂。

那一刻,我孤独一人,踽踽独行。远离家乡将近七千里地,看见夕阳西下,我心里似乎并没有“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悲戚,而是被绚烂壮丽所震撼,感受到生命的每一时刻都可以有活力四射的美好,人在何处都可以有热情洋溢的辉煌;即使夕阳西下,人在天涯,同样可以有四海为家的超脱飘逸。

此刻,因为参差错落连绵起伏的楼群的阻隔,我望不见碧山,也更望不见重重碧山西面的你。我望不见寸毛不生濯濯荒凉的天山最东南的支脉库鲁克山和霍拉山,还有在蜿蜒曲折的山谷里从大唐时期就开始威武伫立的铁门关,以及那一株株饱经沧桑依然枝繁叶茂蓊蓊郁郁的左公柳。望不见你那座城市里穿城而过的孔雀河,以及许多只在河面上悠然游弋的白天鹅;还有河岸边旁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维吾尔族少女身着颜色艳丽的民族服装,随着冬木拉和手鼓的节奏轻盈起舞。望不见塔克干渠岸边那棵棵耸然挺立的白杨树,望不见岸边公园里三层楼高的彭加木雕像。望不见孔雀公园那一片片品种繁多色彩绚烂的花卉,以及一座座风韵各异的小桥在水中清明而微微摇曳的倒影。望不见团结路上那座披满沧桑的清真寺上那尖尖的月牙铲,和大门口那两棵老枝虬曲沟壑纵横同样镌刻沧桑的白蜡树。望不见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的维族老街,以及大街上挂在架子上剥得净光光的肥硕的新疆大绵羊、摆在地上的莫合烟叶、摆在货架上的铜茶壶、架在小饭馆门口的拌饭锅,穿着长衫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在悠闲逛街的维吾尔族老爹,还有披着色彩鲜艳的莎莉(围巾,在新疆,维族人称莎莉)浓眉毛深眼窝面色如玉瓷身姿窈窕的维吾尔族少女。但是,它们和他们都在我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根深叶茂蓊蓊郁郁的记忆树。

我回味着“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脑袋瓜儿里却逆向思维,蓦然冒出七个字儿:望尽落日思异乡。

因为,我望尽落日,就是在遥望你啊!

在我心里,你就在落日天涯,你就是我曾经生活过两年多时光的第二故乡——离开你七八年以来,经常牵肠挂肚的第二故乡。如果说,第二故乡依然是异乡,那我就只好勉强说是思异乡吧!

其实,白居易早就说过:“心泰神宁是归处,故乡可独在长安?”我之所以把你当做我的第二故乡,就是我在你的怀抱里曾经那么的“心泰神宁”。

酷暑刚退,当我坐在一个民办学校里一张简陋的办公桌旁,在备课、写教案、批改学生作文的时候,偶尔抬头,遥望见清明澄澈的天幕笼罩之下天山顶上的莹莹白雪,我感觉自己的心也澄净而洁白。我为自己在五十二岁就能从蝇营狗苟尔虞我诈的泥淖拔出腿来而庆幸,为自己能从满是雾霾和刺鼻的化肥气息里逃到那天朗气清空气里流淌着淡淡花香的净地而庆幸。

在那里,我为了逃避勾心斗角,拒绝了再去管理别人的差事儿,毅然选择了重持教鞭,每一天,几乎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语文书。我的心,几乎就像腾博斯湖水一样,清明得可以看见在水下自由游弋的鱼儿;而且,很多时候,都是波澜不惊,即使是沙尘暴席卷而来,也只是在湖岸边翻动一些波澜,而湖心处,依然是静影沉璧。但是,我的心里,却又像在天山深处的巴音布鲁克草原里的九曲十八弯和天鹅湖一样,青草油绿如毡,野花星星点点,溪流弯弯曲曲,天鹅结群游弋,苍鹰率意独翔,野马自由奔腾,白羊飘移如云,五脏六腑里,满是青绿,满是绚烂,满是恣肆奔放,满是自由轻松,满是澹泊恬静。

我立足九曲十八弯的一处石丘顶上的那一刻,西斜的太阳,挥洒着温柔的光辉,将西边连绵蜿蜒的峰峦照耀得金碧辉煌,将我面前那些曲曲弯弯数不尽的溪流照耀得如金绦银带。那一刻的夕阳晚景,我觉得,比我在你的那条环城大道上所看见的,更接近辉煌灿烂的极致,更彰显壮怀激烈的格调。

远处,另一处凸起的石岩上,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像燕子一样,迎着晚霞,展开双臂,腾空而跃。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正举起相机,逆光拍摄。尽管有一定的距离,但是隔着大老远,我都能猜到,那个男子所拍摄下来的图片里,是一张美人剪影。在那张夕阳剪影里,夕阳的余晖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托盘,衬托着年轻女子的人体美。她的美,若觇视细节之美,只能朦胧如诗;若欣赏轮廓之美,却崭然清晰。夕阳下的美人剪影,在我的心里,既是定格,也是放大,定格了美的一瞬,放大了美的永恒。

天空,一只鹰,在独自飞翔,它的翅膀上,也被晕染上金黄的光晕。被金黄色的光晕划动的自由飞翔,在我的眼里,不仅仅是无拘无束的诗意,也让我想起人生哲学,想起18世纪德国著名浪漫派诗人,短命天才诺瓦利斯的话:“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我的心,伴随着鹰的飞翔,寻找到了乡愁的冲动,寻找到了家园——一个自寻漂泊的游子的精神家园,哲学意义上的家园,内心的家园。

那一刻,我才真正领略到自然的美好,人的美好,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

那一刻,一个念头,就在我心里油然而生:我爱你,库尔勒,你是我精神的第二故乡!

库尔勒,我隔着参差错落连绵起伏的楼群遥望的,还有在你的土地上生活着的一张张曾经那么熟悉的汉族同胞的脸。

和新疆其他地方一样,在那里成家立业扎根生活的汉人,都来自内地的天南海北,大家远离故乡,相聚在一个地域辽阔的陌生的地方,人与人之间,没有在内地家乡扯不断理还乱的旧人情和旧恩怨的牵绊,相处起来,就简捷而轻松,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和繁文缛节。所以,在地域辽阔的西域,在大家都是外来人的人际交往圈子里,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逐渐添加了直爽、坦诚、热情,又不乏豪爽的游侠气质。与他们相处的日子里,我不再因为复杂诡谲的人际关系而紧张疲惫,我活得轻松,我觉得,我几乎返璞归真,回归了“童心”。

我忘不了,一个高个子男生——他父亲是当地某企业的工程师,在教室黑板上,写下了大大的“语文老师好”五个大字,五个大字,满满地占领了黑板。那是个性格孤僻且略有些心理缺陷的男生,因为感谢我作为一个老师应该给予他的关爱和应该做的职业分内事情,就用自己的手掌沾上粉笔末,在黑板上一挥而就。他的行为,在有些人看来,也许有些荒唐,但他却用这种幼稚而又鲜明的方式,真诚而直接地表达了自己对老师的尊敬和爱戴。我教过许多学生,但是,这样毫不掩饰大胆直接的表达方式,也就是在库尔勒,有这么样的唯一一次。

现在,他大学本科毕业应该已经六年多了,也不知他现在做什么工作,在哪里工作?他还在新疆吗?

我忘不了,四月的某一天,在南城郊的一个园艺场里,蟠桃花红,香梨花白,香气氤氲,招蜂惹蝶,我游走在蟠桃园里,香梨树丛中,“沉醉不知归去”。赏完花,我和我的同事们,又围坐一起,吃着带有明显四川风味的家常菜,和主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言谈甚欢。

其实,那次赏花,只是源于我对一个女学生的一句笑言:“瞅个星期天,我去你家赏梨花吧?”

那个女学生,叫小霞,清纯水灵,只要看见我,都要对我微笑,一笑俩酒窝。他的爸爸,故乡四川,听说了我的一句玩笑话,竟然连打好几个电话,坚持要我和同事去他承包的园林去赏花。电话里的那份热情坦率,融化了我,让我最终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蟠桃园和香梨园里,小霞的爸爸一路陪伴,一径热情地介绍与树和花有关的内容,最后,又摆上了满满一桌荤素搭配带有明显四川风味的菜肴,拿出家里存放的最好的酒,热情招待。那份热情,那份好客,那份豪爽,真让我有受宠若惊之感。当然,也让我吸取了一个教训,再也不在学生面前开那样的玩笑,再也不敢去学生家里做客。

也不知,那位四川汉子,还在那里承包着果园吗?如果还承包着,他的蟠桃园和香梨园现在会怎么样?

我忘不了,比我大五六岁的老刘,本是四川人,人生坎坷,从内地大学毕业,就相当于流放到了库尔勒,退二线时之前,是库尔勒赫赫有名的教研室主任,高中化学名师,退二线之后,也到同一家民办学校当打工爷,因为对学校管理有意见,在老板请客的餐桌上,他竟然一拍桌子,对着老板大声说:“学校现在的管理,是胡闹!”老板也只能陪着笑脸,任由他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揭疮疤。

就是这么一个胸怀坦荡仗义执言之人,却与我相见恨晚,视为知己。在得知我牙疼的时候,极尽地主之谊,主动为我联系诊所,并领我去见医生,并且一再对那位他非常熟悉的牙医嘱咐,“老李是我好朋友,要仔细看,看好咯!”那一刻,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是侠骨柔肠。

听人说,前几年,他回四川老家了,也不知,他现在可好?

我忘不了,小孙老师,三十岁左右,白白净净,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英语老师,还担着班主任。偶尔,为了一些英文翻译成汉语,她会从汉语的准确生动角度向我询问,我也就尽我所能回答她。时间长了,她大概觉得我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工作中遇到烦心事儿,就向我倾诉,听取我的意见;生活中的事儿,也经常与我沟通交流,甚至,她个人婚变的一些私事儿,当时她准备二婚谈恋爱找对象的事儿,都悄悄咨询我的意见。

有一次,她要参加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一个英语口语大赛,写好了英文初稿,又翻译成汉语,让我就内容方面提出意见,我也就认认真真地看了,仔仔细细地表达了我的看法,她根据我的意见做了修改,又将我当评委,在我面前,试着演讲,让我就语言表述和表情、肢体动作的配合提出意见。后来,她竟然获得了全州第一名。获奖回来,她提了一大兜水果,非要送给我,表示感谢,我让她放在办公室,和同事们一起分享了。

我在新疆的时候,她已经重新结了婚,还邀请我和其他同事去她的新家蹭过她一顿饭呢。

她视我如长辈,我视她如年龄稍大的女儿,相互之间,了无猜忌,更无隔阂。平常,她买些小吃或者可口的饭菜,也随意与我和其他同事分享。这样的坦诚而又融洽的男女同事关系,是我在内地原单位工作时所不曾遇到过的。

也不知,她现在是否还在库尔勒?生活得是否幸福美满?

在两年多的时光里,我与他们有缘千里来相会,转而,又相忘于江湖——不,在我心里,虽然与他们远隔江湖,但他们却时常穿越时空,活灵活现地无数次重新走进我的脑海。

库尔勒,我隔着参差错落连绵起伏的楼群遥望的,还有一张张维吾尔族人的脸。

我忘不了,应届班里的一个维族女学生,也是学美术的,热情地教我一些简单的维语,例如:你好吗?你是谁?再见?她一边写下维语文字,一边教我读,不厌其烦,也不知教我读了多少遍,一直到我读熟了为止。她圆圆的大眼睛,如清澈透明的孔雀河水;说话的声音,如塔克干渠边那片白杨林里的“自在娇莺恰恰啼”。她也爱笑,也是一笑俩酒窝,在灯光的照耀下,酒窝里闪烁着盛开的蟠桃花一样淡淡的红晕。她的一言一行,一笑一颦,都仿佛从天山上流淌下来的雪水,澄明,晶莹,清灵,轻盈。后来,她考上了新疆大学美术系,还把自己的一幅油画作品装裱好,赠送给了她的山东籍的班主任。

我忘不了,2008年清明节那天,我和同事们去西郊沙依东园艺场,在沙依东园艺场维族人村庄的村头小河边,五个大大小小的维吾尔族儿童,看见我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大概很好奇,就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叽叽喳喳,又笑又闹。他们的一张张笑脸,天真无邪,纯净如水,绚烂如村头盛开的波斯菊。

我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也是想留下他们的身影,就提出给他们拍照,没想到,他们一个个兴奋极了,一会儿单人照,一会儿合影照,拍了好些张,都还不尽兴。临分别,我还把我的新浪博客的地址留给他们,让他们找大人,想办法从我的博客图片里找到他们的留影。

也不知,后来,他们看到了没有?

如今,我还经常翻看那些图片,审视他们一张张阳光灿烂的脸庞,心里想,如今,他们的脸还是那样的天真无邪笑靥如花吗?他们中间,大的,已经该上高中了,小的,也快初中毕业了,他们都还在上学吗?按维族旧婚俗,女孩子十八岁以前,必须结婚,他们中间的那位最大的女孩,也许就该结婚了,她结婚了吗?

我忘不了,在沙依东园艺场的维族人村庄里,两个维族妇女,在一座“馕坑”里烤馕,不但热情地回答我们的询问,还揭开囊炉盖,让我们看里面的构造,又给我们示范打馕、往烤馕炉壁上贴馕、到出馕的一系列动作,让我们大开眼界。她们对我们毫无陌生感和戒备之心,十分热情,始终满脸微笑地看着我们,与我们对话,从容不迫地做着一系列动作。让我们感到异族妇女的亲和原来也是这么自然随意。

我忘不了,在沙依东园艺场,我们还遇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维族汉子,看见我们,主动热情地与我们交谈,还自豪而满足地说:“我承包这片五十亩地的香梨园,一年下来,一亩地大约一万元的毛收入,五十亩地,就可以达到五十万元。”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红润,双眼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他的儿子,两三岁的小“巴郎”,像个瓷娃娃,在一旁活蹦乱跳,可爱极了。

两年多的时光里,我所见到的维族人,似乎都像孔雀河水那样,活得简明、清净、质朴,容易满足,不被烦恼拖累,心胸坦荡,如茫茫戈壁,一览无余。我从他们身上体悟到,人啊,活得简单,真好!

遥望着落日余晖,遥望着参差错落连绵起伏的楼群阻隔的遥远的西域,库尔勒,我真想跨过时光的河流,隔着千山万水,大声告诉你:我这一辈子,在你的土地上的生活的那两年多,活得最轻松自在,捡拾的生活美味最多,我无法不把你当做我的第二故乡!

癫痫需要注意治疗癫痫病专科医院有哪些治疗癫痫病应该去什么样的医院孕妇癫痫病怎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