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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想念变成怀念(散文)

来源:天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文学理论

十岁之前,在我心中有个神秘、伟大、让我敬重、崇拜、又怨恨的男人,他就是我的父亲。我不住地在心里怨恨他,同时又管不住自己去想念他。

我的父亲前半生是非常优秀的。他一米八的个子,皮肤白皙,脸盘方正,不但长得英俊魁梧,而且才华横溢,是我们方圆几十里地的大才子,大孝子;也是我们镇上第一个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庄稼地,在城里安家的人,而且他有一个让人羡慕、望尘莫及的工作:县医院的外科主治大夫。

只是,这些让子女们自豪的话,在我十岁之前,只会从我的姐姐和弟弟嘴里说出来,我从来不会主动对别人谈我的父亲,别人问起来也支吾搪塞,甚至“爸爸”那两个字也羞于出口,很少称呼他。

我对父亲最大的怨恨,是他为我起了个世界上最难听的名字——吨吨。

我父亲叫刘斌。他为我姐起名刘赟,自豪地对别人宣称为我姐起这个名字的含义是——文武双全,刘斌的宝贝。其实他不说有文化的人也会从字面上理解,一文一武加起来是他的名字,下面一个贝,不就成他的宝贝了吗?

我弟弟的名字也很响亮——刘栋,刘家的栋梁。

话说回来,在陌生人面前介绍我姐弟的名字时,没有人对我姐我弟的名字有疑问,都会笑着打招呼说:“好名字,赟赟,栋栋好!”而介绍我的名字时,大都会问一句:“吨吨?一个女孩子怎么起这么个古怪的名字?”也有不发问,愣一下和我打招呼的:“多多好!”

瞧,这不问的还不如问一句的,直接听错,把父亲为我起名时的含义喊出来了,伤人自尊不?

是的,我一直认为在父亲眼里,我是一个多余的、不该出生的人。

对我的名字,我最早的记忆里,父亲不会去解释的,这不解释比解释更气人,他会对别人说:“啊,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来串门。”

“亲戚家的孩子?长得好像你啊。”有时别人会跟上一句。

“哈哈,外甥女。外甥随舅,正常。”父亲心虚地回答,接着赶紧转移话题。但有时也会例外,比如父亲喝了酒,他就会把实话说出来。

“哈哈……”他大笑着,“吨吨这个名字吧,要从数学的角度去理解。一顿等于两千斤……来断我饭碗的人,我的第二个千金。”

父亲说我来断他饭碗,是根据当时严峻的计划生育形式来讲的。以他的条件,是绝对不允许要二胎的,好在母亲农村户口,勉强可以通过。但为了圆爷爷奶奶的孙子梦,做个孝子,这勉强通过的二胎指标要留给弟弟。所以我那时是个“黑人”,父亲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我是他的孩子,否则他的工作会保不住。

我的存在给父亲带来的尴尬也不是太多,因为我出生后就被送到了姥姥家,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只是偶然去那个有父母姐弟的地方去解一下母亲的思女之渴。

血缘关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虽然我在心里恨父亲,但忍不住去想他,念他,渴望有一天能回到他身边,和姐弟一起享受父母的关爱,享受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

凭良心说,父亲是个好家长,也不是不心疼我。那时除我外,家里还有四个人,四个人的吃穿住行,都指着父亲一个人的工资。我的爷爷和姥姥常年有病,父亲还要从这有限的收入里拿出一部分来,孝敬我的爷爷和姥姥。

我的母亲是家里的老大,因为弟妹众多没上过学,又因为在家带孩子没上过班,一直生活在家庭这个小圈子里。作为才貌双全的县级知名医师,父亲也曾被年轻漂亮的女性仰慕过,但这一点也不影响父亲对母亲的感情。“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父母儿女是最亲近的人,你妈孝敬你的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娘,抚养你们姐弟,全部的青春都用在了为我解除后顾之忧上,我才能一心一意地干事业。不但我这辈子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你们也要永远尊重她。”这是父亲常常训诫我姐弟的话。

我十岁那年,父亲托人求情为我补办了户口,又在城里为我找好学校,把我安排到城里上学。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父亲让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他自己倒了一杯酒,让弟弟为母亲和姐姐倒了一杯饮料。

我愣愣地坐在桌前,感觉自己是与这大家庭毫不相关的外人,想起几十里地外老家的姥爷姥姥心里酸楚难忍。

父亲含着泪走到我面前,拿起饮料,亲自为我把眼前的杯子倒满。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父亲清了清嗓子,慢慢举起杯,“今天咱一家人终于团聚了,我心里高兴。”说完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母亲忍不住了,站起来跑进洗手间。

我没让泪水流下来,在姐姐和弟弟不知所措的目光里走到父亲面前,为他倒上酒,静静地问:“爸,你这是高兴吗?”

父亲抓住我的手,用纸巾擦了擦脸,努力换上了一副笑容。“孩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在老家受苦了。我会慢慢补偿,今天晚上这顿饭,就是我和你妈专门为你举行的家庭团圆宴。”

父亲的手温暖有力,一股强大的热流通过父亲温暖有力的大手流淌在我心间,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下子明白了人情世事。

我并没把心里的激动表现出来。

我挣脱了父亲的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母亲也擦着眼回到了桌前。

父亲的声音有点颤抖,“现在我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刘赟的妹妹、李栋的姐姐、我的第二个千金,从现在开始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刘亚杰。亚,代表着排行第二;杰,代表着才智出众。手心手背都是肉,亚杰,现在我把我的心里话当面对你说出来,这十年来我用在你身上的心思,不但不比你的姐姐弟弟少,反而要多出好几倍。当然更多是内疚和牵挂。”

我的泪水终于流出来,但我流着泪笑着说:“我现在想说的是,我并不委屈,我觉得我比姐姐、弟弟更幸福,因为我比他们多了一个家,得到的爱更多。除了你们外,姥爷姥娘和舅舅舅妈也都把他们的爱给了我。”

父亲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亚杰这句话说得好,是我的好女儿,也对得起我为你起的这个名字。因为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懂得感恩。将来你长大了可以不孝敬我和你妈,只要记得孝敬你的姥爷姥娘,舅舅舅妈就行。”

我从此不再想念、怪罪我的父亲。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生活,开始了自己的新征程。

但我又开始想念另一个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我的姥爷。

我的姥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我的姥爷也是很优秀的人。他个子一米七五,不算高,但也不算矮;皮肤也是白白的,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农民身份,方方正正的大脸,只是眼睛小了点。

别人对我姥爷眼睛的评论是:一条缝,不仔细找几乎看不到。我不承认,在我眼里,姥爷的眼睛小得恰到好处,只能看到我一个人的优点,其他的小孩子想从姥爷面前卖乖——没门!姥爷会视而不见,透过许多的身影走到我面前把我抱起来,叫我宝贝。

对于别人对我姥爷性格的评论,我也一直不去苟同。别人会说我的姥爷太严肃,在他脸上轻易见不到笑容。但我眼里的姥爷一直笑眯眯的,就是我淘气的时候,姥爷也会笑着说:“宝贝,乖,你淘气的样子真可爱。”

有一个例子最能说明姥爷对我的偏心。

我的姨妈们约好一起来看生病的姥姥,姥爷杀掉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贫穷时代的贫穷家庭,鸡肉应该就是最好的美味佳肴了。厨房里香味飘出来,我和表姊妹围上去,眼巴巴地盯着姥爷。姥爷张开双手往外哄:“出去,都出去。一会儿吃饭时一起吃。”大一点的姊妹们失望地往外走,最小的表妹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姥爷慢悠悠地舀出半碗肉放进菜橱里说:“这些是给你姥娘留出来的,锅里的一会儿吃饭时吃。你两个出去吧。”表妹不情愿地转过身,但我还是不动地方,因为我看到姥爷说话时冲我眨了眨眼睛。嘿!我心里美滋滋的,知道姥姥牙不好,菜厨里的那些肉是留给我以后吃的,而且表妹一出门……

没想到,表妹也挺聪明,看我没动地方马上转身往回走,一下子挡在我面前,对着姥爷手里筷子上夹着的肉张开了嘴。

“哎呦,太烫了,你吨吨姐姐不听话,用这块难吃的肉烫她的嘴。”姥爷的筷子越过表妹的嘴,来到我面前。我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表妹放声大哭。

姨妈听到声音跑过来问:“宝贝,怎么了?”

姥爷低声说:“这孩子真不懂事,跑到这里要肉吃,我怕太烫烫着她,让她吃饭时吃,她就哭了起来。”姨妈看了看锅里的肉,又看了看正在吃肉的我问:“吨吨,你就不怕烫吗?”

我笑着说:“不烫,我看见姥爷给我吹了。”说完把啃完肉的骨头递给表妹,表妹不哭了,接过骨头啃起来。

姨妈在姥爷身上捶打了几下,笑着说:“爸,你呀!你这个偏心的老头,把我刚才给你的钱还我,我回去自己买上三五只鸡给我孩子炖炖吃。”

姥爷嘟囔着说:“这么多孩子要是挨个分,等不到吃饭就连骨头也看不到了。再说吨吨最懂事,这不,不用大人说,就把肉给你的孩子了吗?谁的孩子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些?”

我忘记了自己当时有多大,对这件事的记忆也很模糊,但母亲和姨妈一直把这事当做笑话去说,我也就永远记在了心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慢慢知道了姥爷是个命苦的人。姥姥生了七个孩子,年轻时身体就不好,听说有了我最小的舅舅后,就不能再干力气活。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姥爷操心,姨妈舅舅都长大后,姥娘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我母亲是家里的老大,我因为超生被送到姥姥家时只有一个月。可以想象出来,姥爷在伺候姥姥的同时再伺候我,还牵挂着舅舅、姨妈们的婚姻,心里的压力有多大,也难怪外人在他脸上看不到笑容了。

姥爷的为人,我从周围人的谈话中可以听出来。他除了不善言谈和对我偏心外没别的缺点。他对姥姥照顾得无微不至,针线饭食活都会做,饺子包子做得比姨妈们做得还可口。从我记事时起,除了母亲和姨妈偶然碰到帮忙,我和姥娘的衣服都是姥爷来洗,家里的被子也都是姥爷拆洗后自己重新缝上。这些也不是因为我的母亲和姨妈舅舅不孝顺,是我姥爷干净整齐惯了,有事自己独立,不愿给自己的孩子添负担。

我回到父母身边后,因为我们姐弟三个都上学,母亲又没有工作,父亲身上的负担更重了。为了孩子的前途和一家人的温饱,父亲辞去工作,下海经商。

此后不能再看到父亲正常下班,更不能看到他像以前那样坐下来和家里人吃饭聊天。

父亲忙起来,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有时回家就睡,有时醉醺醺地在母亲的唠叨里发牢骚,诉说生活的艰难。

商场如战场。十几年的商场生涯后,父亲并没成为富翁。我高中毕业那年,父亲又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决定用这些年来存下的全部资金盖楼开饭店。当时正赶上地皮、物价上涨,楼盖起来后严重超支,欠下了半座楼的外债,又加上装修投资,饭店开张时,我们家已经债墙高垒。

姐姐在外地上学时爱上了一个外地男孩,远嫁他乡;我报了父亲当年的专业去学医;弟弟还在上初中。

在家无事可做的母亲帮着父亲经营饭店。

母亲没文化,思想也跟不上时代潮流,看不惯客人的大吃大喝,不理解员工们多收获少付出的消极心理,更舍不得投资去笼络取悦客人,留住回头客。所以饭店的经营状况一直入不敷出,走下坡路,形成了恶性循环。客人越来越少,要账的却越来越多,住店吃饭的都成了赖着不走的债主。而我姐弟还都自身不保,不能为父亲分担一点重担,我看到父亲越来越阴沉的脸和终日舒展不开的眉头,也只有暗自嗟叹。

关于父亲的最后一次人生选择,他从没对家人表白过。一个人默默地开始,默默地承受,默默地陷进了难以自拔的泥潭。当我大专毕业,怀着将要走向工作岗位的欣喜回家时,母亲对着我号啕大哭的那一时刻,我才知道,不只是新盖起的楼房,连同以前一家人拥挤在一起的那个小院,都被父亲卖出顶债了。以后我们一家不得不带着最简单的家庭用具,去住出租房了。

住到出租房里后,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鬓角出现了些许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加深了。

在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叹息中,我逐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父亲发财心切,听信了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的话,参加了传销组织,把我们家的新楼和老房子全部抵押贷款投资进去,越陷越深,现在即使变卖了全部家当,仍然没填平窟窿。

父亲换了手机号码,闭门不出,开始了长久的沉默。

职业的敏感让我开始担心父亲的身体健康,每天下班后就找话题和他聊天。但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而且饭量越来越小,越来越瘦,最后每次吃饭表情都痛苦不堪。我执意要求带他去医院检查,他坚决不肯。看到我眼里心疼的泪水,父亲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亚杰,你爸我自己做过医生,身体有没有病我心里清楚。我曾经是风风光光,备受尊重的人,只因一步走错步步错,东山不能再起了,我不甘心啊。”

“爸,还有我呢,还有姐姐和弟弟,我们家不会这样破落下去,你不能失去信心。”我握住父亲已经消瘦、不再温暖的手。

“孩子,我是觉得自己太失败,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这个家。现在一切对我来说都太晚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打电话召回了姐姐,和弟弟一起强行把父亲送进了医院。但父亲进了医院后一切都不配合,开始绝食抗争。

对于刀枪不入的父亲,除了痛哭流泪,我姐弟三人想不出任何办法。

“回家静养吧。”医生终于把这句让人绝望的话说出来。

姥爷的晚年生活是幸福的。

舅舅们都靠自己的能力成家立业,姨妈们的生活也很幸福美满,当年深得姥爷宠爱的我也有了回报姥爷的能力。

逢年过节,姥爷的屋子里都会堆满了人。水果、牛奶、鸡鸭鱼肉堆满了姥爷的茶几。有人往姥爷的冰箱里塞东西,有人拉着姥爷换新买的衣服,更有大小不一的红包往姥爷兜里塞。这时我才注意到姥爷的眼睛确实有点小,笑起来几乎找不到。他哈哈大笑着说:“红包和零食留下。吨吨,领着孩子们,把菜拿到你舅舅那屋去吃。”俏皮的小表妹揭姥爷的短,“姥爷,一样的外甥外甥女,为什么只喊吨吨姐姐一人的名字,把我们统称为孩子们?难道我们没有名字?”

姥爷不生气,笑着回答:“就你这孩子多嘴,少说一句还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2012年对我来说是灰色的一年。

五月里的最后一天,我年仅五十九岁的父亲满怀遗憾,永远地离开了我。

八月中旬,我八十八岁的姥爷也告别了这个世界。

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亚杰,记住爸的教训,踏踏实实做事,诚诚恳恳对人。”

我见姥爷最后一面时,姥爷已经迷糊了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里,姥爷不认识任何人,经常把人认错。但姥爷认得我,从来没在我面前叫出过别人的名字,只会把别人叫成“吨吨”。

五年了,五年的时间淡漠了许多,但丝毫没有淡漠我和父亲,以及我和姥爷之间的那份感情。

以前见不到父亲、姥爷时,我心里是满满的想念,有期待,有希望。

这五年以及今后的所有时光里,我对父亲和姥爷的感情已经不再是想念,变成了融进无穷悲伤和绝望的怀念。

当我想到想念变成怀念这几个字时,已经难以自制,不能再写下去了。

就此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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