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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从蒲扇到空调(散文)

来源:天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悬疑小说

(一)

蒲扇寂寞地躺在角落里,生了一层灰尘。它的表面有暗绿的霉点,像斑竹的泪。电风扇立在沙发上,曾经转动的风叶静止如枯叶。只有空调开足马力,呼啦啦的风从气孔中飘出,像不眠不休的老牛正翻动干涸的焦土。

天地静寂。良久,从角落里飘出一声叹息。我听到那是蒲扇的声音。蒲扇说:“我在这个角落已经好多年了,也不见主人翻一分青眼”。电风扇“哧”地笑了一声,说:“其实,你躺在这个角落也好,至少可以做一个清梦。不像我,被主人提的起,放的下。提起时像老牛一顿鞭笞,放下时像空气不曾存在。”这时候空调忿忿不平了,说:“你们真不知好歹,看我一天到黑不停,累得气喘吁吁,有时还被骂不中用。”

它们的争吵声终究惊醒了我的梦靥。醒来时月亮正挂在窗头,我看到一湾浅浅的笑,从窗外飘来。我来回走动,在有些窒息的气流中,为打断的鼾声表达我的不满。

这是午夜。白昼的温热还未被散尽,那些热分子还在天地飘荡,噪杂声充斥耳廓。它们的争吵赶走了我的绵绵睡意,索性坐在沙发上。屋外街市摇曳的灯光从窗玻璃中毫无声息地穿了进来,幽灵般的影子落在墙壁上,有如波光忽明忽暗。我镇定了一下心神,首先清晰地感受这不是梦靥。想到刚才它们的对话,就一边开启电风扇至最高档,一边拿出躺在角落的蒲扇,抖掉沾在上面的灰尘,双手使劲搓动扇柄,让它像地轱辘样旋转。它舞出的风,带着一些灰尘的腥味。

三年?五年?真是忘记了它好久。那还是母亲在世时,用过的旧物。母亲走后,我其实应该让它去陪伴老人家。我试图清晰自己的大脑,从混沌中走向空明。脑幕中开始艰涩地搜索,把一些散在的断片,组成一串飘如惊鸿的记忆,像一幕舞台剧,在眼前呈现出来。

记忆如咯血的狐奔跑于雪地,溅落处,开出殷红的花。

(二)

扇子作为一种文化至少有三千年的历史。三千多年前的殷商时代,人们用野鸡的羽毛做成色彩绚丽的扇障,谓之“障扇”,但那不是普通民众可以乞望的,是帝王外出巡视时遮阳挡风避沙用的。后来,或许是人们受到启发,逐渐将其演变为纳凉的工具,材质也从羽毛变成绢、帛之类。《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轻摇鹅毛扇,谈笑风生的场景是国人心中一幅经典的图画。老百姓历朝历代都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当中,就用最廉价易得的蒲葵叶修制而成,在盛夏成为驱蚊引风必备的武器。四十年前,我还是一个黄口儿童。盛夏的傍晚,大人们还在田畈紧张地劳作,顾不上汗滴禾下土,只有悠闲如我们,早早地在庭院门前泼一层温热的水于干裂的地面上,费尽心思将竹床搬到门外,坐着或躺在竹床上,看蓝透的天空飘拂雪样的云霭。耳旁的知了还在声嘶力竭,从有些苍老萎靡的木梓树浓密的树叶中跳出音符,而最壮观的情景是眼前一团团如箩筐大的淡黑的飞蚊,抱成一团,在天空缭舞。那或许是一个蚊的家族,如果以数量计,绝对比牛毛还多。这些飞蚊,懂得最多生活常识的二奶说,是出来寻觅露水的。但彼时天还渴得冒烟,自顾不暇,是没有多余的露水去滋润它们。于是,一些有心机的飞蚊,就离开家族,独自飞行,寻找人类的汗腥味,三不三在我们身体某个肌肤的暴露处,噬它一口,痒麻麻的肌肤马上发出信号,迫使我们舞动蒲扇,除了生风就是驱赶。这个时候的我们,在乡村的一隅,还不知道电风扇为何物,蒲扇成为夏天最喜欢、最相互争夺的爱物。在艰难的农村,一把蒲扇有可能要用它三年五载,有的扇边线头早脱落了,有的扇叶早千疮百孔了,有些甚至只剩下坚硬而孤零零的扇骨了,如电视剧《济公》手中那把破落的沾满污垢的形状。于是,内心一直有个渴望,希望自己的母亲花个两三毛钱在集市卖一把新扇。母亲或许每年都要从集市上买回一两把新的。刚买回时,扇叶、扇柄还带着蒲葵的清香。趁着正午饭后短暂的休息时间,从针线盆中找来几条白色、青色或是黑色的零边废布料,一针一线包在扇边上,为的是能多管一些时日。新的蒲扇到手了,爱不释手,仿佛它摇出的风比其它旧扇更多一些冬天的凉意。大人们下到田畈,就去央求隔壁的已上到中学、毛笔字写得格外端正的老三,为扇子题几个字,作为记号。老三通常很乐意,一番斟酌以后,就挥毫写下“扇子扇清风,时常在手中。有人来借扇,请问主人翁”,或是“扇子扇风,拿在手中。有人来借,等到立冬”的优美的字句,然后时常拿在手中,招摇过市,像戏剧舞台上的王孙公子一般轻佻。那个时候,正是这简陋的蒲扇,伴随盛夏无数的日日夜夜。如果遇到母亲心情好,在漆黑的夜晚,躺在竹床上,母亲坐在竹床边,总是很有节奏挥舞节拍,风拂在身上,那种凉意充满缱绻的幸福。

时光毕竟流驶。后来,流驶的时光将黄口乳牙变成青葱少年,从学校走向社会。走向社会的第一站,在一个小镇,住在阴暗潮湿的宿舍里,四个蚊子一碗汤,特别粗壮,日暮时分,面对窗台嗡嗡作响。到小镇的窄巷中散步,踏着光滑的青石板路,两边都是乘凉的大人和小孩,像一排龙蛇阵。某个竹床或躺椅的一边,一台筛子大的台扇正呼呼自转,余风落在衣襟上,凉爽并且惬意。那个时候其实就有个梦想,什么时候工资凑齐后能买一台电扇,是人生一件美事。当然这美事一年以后就实现了,一台红色的“万宝”牌台扇,此后一路跟随了很多年,直至其电容管老化而淘汰。电扇的普及犹如管涌,在一夜之间由城镇走向乡村,这得益于科技进步后成本的降低,也得益于改革开放后一般人民经济收入的普遍提高。在八十年代的中后期,电扇在普通民众家庭已经不算稀罕之物。它以超强的耐力,将自然界的气流转变成风,然后泼洒,所到之处“风声鹤唳”了,从而颠覆了三千年的传统,让蒲扇开始没落。再后来,零星出现空调。最初除了担心价格昂贵外,还担心不菲的电费。空调一用,电表嗡嗡滚动,而且电线老化,功率不足,效果还出奇地不好。直到最近五六年,国家启动了线路改造,普通居民电价降低,线路耗损费用也收得更少,空调就开始进入了寻常百姓家。现在在农村其普及率或许超过了电脑。在一阵阵幽幽的冷气中,消磨酷暑。

蒲扇作为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再也不被人青睐了。除了一些老人还喜欢它的柔风以外,在盛夏的时光,大多数人不再拨弄。那些老者,在轻摇它,或许还带些怀念。这怀念中多少有些暮气。那些残存的,像多数杂物一样,堆在破旧的房屋中某个黯然的角落,安静地等着腐化。

(三)

我怀想蒲扇,并不意味着我想回到那个年代。那个年代,在我看来,除了父母还年轻健康,自己还是童稚以外,其它实在没有什么可依恋的。饭不能吃饱,单衣薄被不能驱寒,上学不是生产劳动就是批判斗争,参个军推荐个学还要开后门和讲阶级成份,平民除了低效率在土地上起早摸黑干活外,完全没有流动的自由。可浏览现在的网帖,经常看到一些诸如“愤青”或是遗老们,还在喋喋不休怀念三四十年前文革的遗尘,想象着那个时代的“清光”,发泄内心的郁闷,一边享受这个时代的发展成果,一边又高谈渴望回到那个时候。不错,这年代或许荆棘丛生,成群结队的腐败,多数河流山川的污染,诡异的气候,全民都在向物质靠拢,有个性,少思想,甚至是精神的颓废,但站在普罗大众的立场,至少衣食不愁,至少耕耘的农民不仅不再上交,还能有粮食补贴,至少随心随性流动,至少还有基本的言论和人身自由。

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不懂主义,一生经历了很多困苦,包括饥饿和压迫。他说:真没想到临近晚年,每个月还能得到国家的几十块养老钱!

梁晓声先生是内心崇拜的作家之一。最早读他的作品是《今夜有暴风雪》,女主人公是一位知青,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姓,但她生命的最后定格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很多年来,那暴风雪中凝滞的塑像让我久久回想,后来读过他的《年轮》,他的《雪城》。学生时代读这些伤痕文学时,只是感到北大荒的野蛮、苍寮、粗狂和一切生活战斗在那里的人们的一腔热血,现在想想,这些当年十几、二十几的一群知青,最美的青春岁月都付与期间,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生活轨迹的改变让多少人走向了人生的另一个极致?最近,读梁先生的《中国生存启示录》中的一篇反思文革的文章,梁先生说:“对现实不满就想回到过去的话,那就是二百五。过去难道不比现在更苦吗?对今天不满的话,就去改造今天,而不能是回到过去……”

作为平民,我其实是很少有家国情怀的,但读后还是有一刻沉思。现在,我转动这只遗落在角落、堆满灰尘的蒲扇,竟然哑然失笑。我想:或许我偶尔怀念某段逝去时光中的人和物,却更喜欢现在。譬如这蒲扇和空调,我当然选择后者,因为生活毕竟还是要朝前看。

(四)

写完这篇文章时,正好天色熹微。遗落在晨星中的昨夜的热分子已经弥散了。手机天气又发来高温黄色预警:新的一天阳光将更加炽烈。

炽烈就炽烈吧。谁叫这季节正是苦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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