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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海棠依旧(散文外二篇)

来源:天津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艺苑名流

喜欢海棠。

三月下旬,安静了一冬的千枝万条一齐萌动。几天不留意,便是“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浅数点红”了。这时候的海棠,大约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清纯、娇羞,最合清晨的朝暾,柔媚的金芒一丝丝照来,枝桠的明暗之间,透着轻灵,透着朝气。看着她,宠着她,盼着她,一天天的,这心里头也是透亮的,鲜活的。

待到清明时节,海棠的世界也变了。头一天三两朵绽开如胭脂点点,楚楚有致;第二天起早,呵,已是一片缬晕明霞。眼睛亮了,眼神直了,心醉了。若是时间停驻多好,若是与海棠比邻而居多好,若是把灵魂化作海棠多好。“露章夜奏通明殿,迄借春阴护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此时此刻,放翁的天真、东坡的痴狂,都是那般入情入理。

也是一个海棠的花季,一夜狂风细雨,早晨却阳光普照。我回老家扫墓,顺路拜访故人。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农家院落。青灰色老砖垒起高高的院墙,墙头零零散散是去年的几株荒草,细看老砖上已经碱迹斑斑。在周遭邻居气派的红墙绿瓦包裹中,它更显沧桑,沧桑得有些不合时宜。大门楼也是多少年以前的,不高,依稀还能见到青砖上疏浅的雕痕。

过了影壁墙,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那两棵高大的海棠树下。大约,她们昨夜也是着了风雨的,偌大的庭院里星星点点尽是落红。树下,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手持笤帚,一下一下慢慢清扫着海棠花瓣。她,正是我15年未见的木家奶奶。

我出生的时候,木奶奶已经50多岁了。小脚,驼背,灰白的头发绾个纂儿,一年四季着一件斜襟毛蓝褂子。听娘说过,木家奶奶16岁从县城里嫁出来,美丽端庄,出门坐三套马拉的洋车。木爷爷的名字叫木棠,在外边读大学,被家里招回来成亲。兵荒马乱的,一走就没了音信。后来,木家奶奶生了木木叔叔,一直孤儿寡母。多亏木木的叔叔木棣,终身未娶,扶持着他们那个特别的家,风风雨雨熬着。木家的海棠由棣爷爷手植,那年木木叔叔出生。

棣爷爷很内向。他住耳房,农闲季节,有时闷在屋子里,戴着老花镜看那种发黄的线装书,有时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海棠树下吸旱烟。他跟木家奶奶也不怎么说话,即使两个人都在院子里拾拾掇掇。

十五年不见,木奶奶收拾落花的样子,还是那么让我心动。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绿肥红瘦之时,她看到的是怎样一种况味?遥想当年,海棠初长成,她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一个美貌的大家闺秀,如同应季的一树羞花。一个男人走了,走得那么决绝;另一个男人却跟她一样留了下来,种下两株海棠,与她一同在花开花落间打发岁月,一同抚育幼子奔光景。然而留下来的两个人,始终是两个人,就像那台阶两旁的两棵海棠,或许根紧握在地,叶却永没有相触在云里。

一次电话中,木木叔叔告诉我,棣爷爷已经在头一年冬天走了。

曾经,我真希望木家奶奶和棣爷爷之间能发生一个故事,哪怕惹一村子的人耻笑。后来,我终于明白,没有故事,其实是最好的故事。

都说海棠是花中神仙。每驻足在街心公园的几株海棠旁,总会触发儿时的记忆,“摇摇墙头花,笑笑弄颜色”。

正是清明,想起刘克庄的《临江仙.种海棠》那句“他年绛雪映红云,叮咛风与月,记取种花人”,正是此时的心境。

【柿红时节】

我循着一则“柿子节”的广告,到了一个唤作柿子沟的地方。

高大的老柿树,叶子几乎落尽,黢黑的树枝上全是金红的柿子。一树又一树,参差布列,从山路旁一直到沟底,又漫上远边的山坡。过午,天上一个白炽的太阳,映着漫山遍野金黄、嫣红的小太阳,那种无以言表的壮美,让我倦意顿消。

沟沿,山里人家正在采摘。十多米高的树冠,精壮小伙子噌噌几下就爬上去,手里还拿着钩杆子,选粗壮的老枝坐稳,开始往下扒柿子。树下,女人拿个蛇皮袋子,抻展了,一股脑地接着。扒的,接的,都是力气活儿,也都是巧活儿,配合不好,又大又脆的磨盘柿就摔到石头上、或滚到草丛中去了。我和同伴,都没见识过这样的摘柿子场面,就驻足看稀罕。不想,那树上的说话了:“嘿,别傻看,上来吧,你们摘了柿子白拿走,我还给工钱。”说的半认真,图乐和儿,我们也哈哈一笑,左躲右闪生怕掉下个柿子砸着头,躲着看着就走远了。

山路边,有两家卖柿子的。一家,祖孙三代,没问人家姓名,姑且称柿子奶奶、柿子妈和柿娃吧;另一家,就一个人守摊,是穿红上衣的柿子姑娘。

柿子姑娘,卖柿子,也卖山里红,都是刚下树的鲜货,一溜烟地摆着,诱人心神。她的山货都是一口价,但尽着你随便尝,只要不怕涩着舌头酸倒牙。我抓了她一大把山里红,一边吃,还一边褒贬,她也不恼,一直笑着,露出洁白的小虎牙。

祖孙三代的摊子临着一座桥涵,还有马扎什么的供来往的人们歇息。走累了,便在他们的摊旁自己找地方安顿自己。见我们干坐着瞅她家一箱又一箱的大柿子,柿子妈赶忙招呼,来,里边筐里是熟透的,都尝尝,来一趟,不买也得吃一个,要不,怎么知道我们柿子沟的柿子好呢。说着,就挑了红得透亮的大柿子往我们手上递。

吃了人家的柿子,就似乎相熟起来,像到邻居家串门一般,坐着拉话。柿子奶奶说,这柿子沟有18公里长,柿子树3万亩。县里组织采摘节,来人做了统计,光千年柿王树就有4棵,百年以上的老柿树,数也数不清。柿妈指着身后一棵不算粗的柿树,让我猜它的年纪。我心想,这俗话说十年树木,山里的树长得慢,也慢不多少吧,于是鼓了鼓劲说,得有20来岁吧。柿子妈一听就乐了,非拉着我转到树后瞅瞅。呵呵,树上挂着百年老树的牌子呢。柿子奶奶得意地告诉我们,那是他们家的传家树,别看不起眼,结的柿子可又大又甜,大年能长好几百斤呢。

一边跟我们唠嗑,柿子奶奶的手里也不闲着,她很熟练地给一些带了伤的柿子削着皮。这些柿子,都是采摘时掉落到地上的,伤并不明显,若装到箱底,也就跟好柿子一块儿卖给游人了。但柿子奶奶说,不指着那些赚钱,削了皮,制成柿饼儿,留着自家冬天哄孩子,又有营养,又有嚼头儿。

临走,我们买了三箱柿子,还买了柿娃摘的香炉金南瓜。本想再逗逗柿娃,但他睡了,柿子妈把他安顿在几箱柿子和一条老黄狗中间。

回城路上,路过很多柿子收购站。大车小辆,满载着黄灿灿的柿子。站里,柿子已经堆成了辉煌的金山。细细看,每个柿子,都硕大,饱满,像北方乡里温柔敦厚的待嫁女。“看来今年是柿子的丰年呵,怪不得城里街上那么多卖柿子的,比柿娃家的还便宜!”我跟同伴这样嘀咕。

第二天早晨电视里报道,不少地方柿子大丰收。气温高,柿子销地的贩子不肯过来收,大批柿子在树上待摘待卖。看着镜头里农民的苦脸,心里一阵酸涩。我把柿子沟拍到的图片发到了网上,有不少人留言。有的说,“还是咱老家的小柿子好吃!”有的说,“俺老家山上也有柿子,特别甜。”

看来,柿子很容易让人想起家的温暖和美好。这温暖和美好,也是一幅风景,悬在心崖边上,照耀人生的冰雪前路。这几天,气温骤降,想起柿娃一家,或者,卖柿子的好时候到了吧?

【大洼面花】

我深深地屏住呼吸,压抑着心跳的速度。但我无法压抑心跳的分贝,恐怕那激烈的鸣鼓般的声音,跟随手中相机镜头的方向一路跑出去,惊动了小水洼里那些悠闲自在的精灵。那些,应该准确地称作六只。三只泊在前几天刚刚退水的黄泥滩上,舒缓地踱步;三只,在与泥滩相接的浅水中,亮翅,引颈,轻舞。仲夏的上午,阳光含含糊糊的,却蛮有热度,淡白的光线洒落在水面上、苇子叶上,也在水中画出精灵们修长而纤细的美腿,妙曼的身材,尖而长的喙。

我之所以称它们为精灵,首先我得老实承认,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鸟,更不知其姓甚名谁。但并非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鸟,就能够被我拿出精灵两个字来私授封号。精灵,在我的词库里是有着严格的使用尺度的。那一刻,作为大洼里陌生的闯入者,我的心一下子就被另一种陌生的群族、陌生的环境给慑去了。端然,祥宁,优雅,纤丽,妩媚,婆娑,这些词全部相加也无法描摹出那样的美来。美腿朱红,翅膀黑亮,胸羽雪白,就是这样美好的六只鸟,它们停泊在淡的水、青的苇、黄的岸,蓝的天之间,将五行、七色之奥义尽收。

后来,听著名散文家、在大洼里生活写作了几十年的张华北先生说,我称之为精灵的鸟,真实姓名是黑翅长脚鹬。这是一种旅鸟,分布于世界上近百个国家和地区。每年四五月份迁来中国北方繁殖地,到秋后携儿带女大规模南徙。沧州南大港大洼湿地,是黑翅长脚鹬之乡,当地人管它们叫“红脚娘子”。苇子洼里的小鱼小虾,胖胖的蚱蜢,鲜嫩的螺蛳,都是红脚娘子最喜爱的美食,浩瀚无边的苇荡,一个连一个的水洼河汊,刚好供它们做窝,游戏,恋爱,孵育。

张华北曾经长期观察红脚娘子的生活,他的散文《大洼美鹬》上了《人民日报》,被无数网站转载。这让大洼的名声跟着红脚娘子轻盈的舞姿一起,舞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让属于全世界的旅鸟黑翅长脚鹬跟大洼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就如同我第一次发现这黑白红分明的精灵的一瞬,浅的水,青的风,黄的滩,蓝的天,那么不容置疑地在同一帧风景里烙刻于脑际。其实,因着张华北一支妙笔而名声远播的,哪里止于黑翅长脚鹬。大洼的苇、大洼的鱼、大洼的蝗、大洼的雀,大洼的人,大洼的美食,甚至于大洼里盛产的黑脚大蚊子,皆无数次成为他笔下的主角。一片濒临渤海湾的湿地,大洼,就这样与一个喜欢大洼的善良文人结下不解之缘。

有人私下跟我透露,张华北不是大洼本地人,他祖籍四川,几十年前跟随家人一起来大洼的南大港农场讨生活。对此,我轻轻一笑,因为我马上想起了黑翅长脚鹬。那些美丽的红脚娘子,也不是大洼的鸟呀。可是,它们就是那样痴情地爱上大洼,年年开春,呼朋唤辈,老幼相携,几千里几万里奔向这片开阔的、浩瀚的湿地,把生命里最庄严、最重要的繁衍环节,交付给这个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所在。

跟红脚娘子一样,把大洼作为重要迁徙地的旅鸟,有17目45科262种。丹顶鹤、白鹳、金雕,大天鹅、白枕鹤、灰褐,豆雁、中白鹭,鹞鹰、绿头鸭,无论国家一二级保护珍稀鸟,还是不在册的布衣白丁,据说张华北讲起大洼的鸟,可以三天三夜不吃饭,一直开着话匣子。

跟大洼作家张华北一样,长途跋涉来大洼讨生活的,还有成千上万的异乡人。跟那些年年迁徙的旅鸟不同,他们来到大洼,便坚定地留下来,生活劳作,娶媳妇聘闺女,生子生孙,把这里作为定居的家园。据地方志记载,自明朝燕王朱棣以“靖难”诛奸、入京“扫碑”为名,大肆杀戮当地土著民,导致土地荒芜、人烟稀少。永乐二年,大批穷苦人自山西洪洞迁徙至此。而洪洞大移民之后,数百年间,又有多少人循着海腥的滋味,逆着海风的声音来到大洼立足生根,开枝散叶,并无详细的记述。迁驻者与大洼一起,饱经战乱和自然灾害之苦。他们住芦苇罩顶的泥房子,以鱼虾和黄须菜充饥果腹,习惯了以大洼的水土养人,以大洼的风俗活人,而逢年过节,又请出从千里之外的故乡一路背过来的祖宗的灵位,以祖先之礼制虔诚地向神灵祭拜、向苍天祈福。可以说,是黄土文明和沿海湿地文明不断地相互融合,相互碰撞,成就了今天大洼的文化,还有今天的大洼人。

在大洼民俗馆,面对一副叫做面花模子的藏品,我久久不肯移步。面花模子,是大洼女人制作面花所不能少的工具。作为藏品,那模子一定有年纪了。原本的木色起了厚厚的包浆,温润,慈祥,深凿的凹槽中阴刻花纹也早不见早年刀锋的锐力,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老婆婆脸上花朵般的皱纹。这样一副模子,它“磕”出的面花,该是多么有生活、有故事。

是的,大洼人制作面花过程中,将发好的面在模子里刻花儿的工序叫“磕”面花,就如同他们管茫茫的大洼叫大草洼或大苇洼,管最小的小虾叫虾丝,管炖小鱼叫熬小鱼。“磕”面花的面,是盐碱瘠薄的大洼特产的小麦磨成。这样的麦子,靠天收,也不施化肥和农药,亩产只有二三百斤,产量低,做出的面食却却分外筋道,麦香浓郁。老年间,生活清苦,素常日子大洼人是舍不得吃白面的。省下的白面,到年根下,或逢婚娶,才郑重地拿出来,发面,做面花,作为祭天祭地祭祖宗的供品,作为招待宾朋的上等美食。因此,面花,在大洼的诸多食物中,便有了最强的仪式感,蕴藏了最多的文化内涵。

面花模子的图案很多,有盛开的牡丹,硕大的寿桃,多福的石榴,但最具大洼表情的,是鱼和鸟。那是按照大洼人的审美原则抽象化了的鱼和鸟。在这样的模子里“磕”出的面花,蒸出的花馍,鸟丰腴,鱼肥美,完全模糊了大洼生灵们的百种姿态、千种脾性,但它们分明又栩栩如生,仿佛可以随着刚揭开锅时的白色蒸汽扑啦啦起飞,回到清甜的水洼,回到葳蕤的苇草间。

在大洼人的心里,鱼是大洼的富产,鸟是大洼的精魂。我想,他们一定是把对大洼的爱,对大洼的虔诚,一刀一刀雕刻在有着信仰意味的面花模子里,昭告于各种隆重的仪式之中。代表这种爱和虔诚的,还有大洼人对湿地环境保护的自觉追求。这里,2002年被河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省级自然保护区,2003年纳入国家重要湿地名录,2005年被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授予“黑翅长脚鹬之乡”称号,2006年加入东亚——澳大利亚鸟类迁徙保护网络。大洼人的日子富裕了,大洼里来来往往的生灵们,不管是定居的鱼虾,还是年年迁徙的旅鸟,都受到格外的眷顾。

好几年之前,就已经晓得大洼面花,因为我朋友的家乡就在大洼。每年过完春节回石,她都要带一兜面花来给我拜个晚年儿。也是好几年之前,作家张华北的名字就跟着他的散文集《蓝天飞来丹顶鹤》一起如雷贯耳。这次大洼采风,邂逅大洼精灵黑翅长脚鹬,然后再次品尝面花,品读面花模子,还有张华北的散文作品,却有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神魂通彻之感,是对一片洼子、一种文化、一种理想的朝圣。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的鱼、一方的鸟,一方的生灵。大洼,以敞亮的、包容的胸怀,为草洼之上的一切生灵赐福,也浆养着大洼人、大洼里一切物种的襟抱和情感。

日啖面花三两颗,不辞常做大洼人。而作为大洼的旅者,我好生羡慕一只大草洼里自由翩舞的黑翅长脚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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